他如同获得尚方宝剑，解散后跟着假大空进来，里外一打量，依旧是上次的模样，玻璃窗边上结了冰花，中间被热气呛出一块透明来，正对矮壮的梧桐树，梧桐树又对着假大空的办公桌。
老贾关门道：“女同学挺热情是吧？白珂，现在连她们都知道了，这就是最后一面，你不会来学校了，你们见不着了。”
“不好说，可能是这样。”白珂摆出受教姿势。
老贾：“我想过大二你会去拍戏，不过没想到这么快，戏剧学院每隔几年都有这种人，早早成名，演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学校对你们是支持加鼓励，特事特办，也有实际帮助。”
白珂心一动，道：“谢谢老师。”
他不是第一次来老贾这儿，老贾喜欢养金鱼，最是骄傲那鱼机灵漂亮，常常争足了面子，白珂熟门熟路往鱼缸看，就打算奉承几句，结果今天那几条鱼不见了，腾出了一片空地，满满放了一叠报纸，杂志。
白珂愣住了，呆呆看那堆东西。
贾主任拿了一份过来，“怎么着，你还没看？我还以为，你我是不用发的……你看样子还不知道，白珂呀白珂，你倒是真能定得住啊。”
他把那份报纸一亮，就是街边报亭的野鸡报纸，早上白珂才看过。
跳过大幅照片，贾主任指着上面的吹捧文：
“在戏剧学院全体领导的英明指导下……尤其是贾达空主任长达四个月呕心沥血的言传身教，戏剧学院年度大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雷雨》的改编并非易事……圆满成功……是戏剧学院教学质量的再创辉煌……没有愧对组织和人民对魔都戏剧表演事业的重担……后继有人……”
他道：“早几天就写好了，两份稿子，一褒一贬，你成功了，上褒的，你失败了，上贬的，评价一出来，当晚上就上印刷台。”
白珂只道：“贬的有多贬。”
老贾瞪大眼睛：“这我就不知道了，贬的只写你们几个小年轻，不关上面的事，我自然不关心写了什么。”
白珂：“谢老师栽培。”
老贾看他表情，片刻大笑，俩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你这是话里有话，还是绷不住心思，我说过，你要让别人看不出你的心思来，这才是进圈子刚入门。”“今天，每个进来的朋友，我都会给他们看看这个，”他攥着那份报纸，伸出大拇指，“你知道吗，你现在就是这个，戏剧学院推的代表，校友圈的新人物，真要说出名，圈里边儿的名声，可比圈外大多了，当然，你们年轻人只注意到了圈外的名声，数自己多了几个粉丝，少了几个粉丝，这不重要……”
白珂老实说：“我不明白。”
老贾拍了拍报纸：“这是戏剧学院主办的，自己颁奖，自己领奖，我们还负责渠道。”
“这我明白。”
“你最先发通稿来的几个网站，是戏剧学院的，宣传学院，顺便推你，最先转载的媒体，和学校关系良好。”
“明白。”
“你拍的电影电视剧，戏剧学院可能有制片厂制作，或者入资进组，或者帮你介绍，最少也能照应一声，你上节目，卫视邀请，我们只投你的名字；剧组找我们要人，我们第一个考虑你——你当然明白，你就是冲着这个来的，这个靠谱，不是吗？”
白珂没装，他点点头，学院代表实实在在的资源，老贾说清楚了。
无论是他签哪个经纪，都不可能一开始拿绝对资源，保驾护航，卖后门也难，何况他还不卖，然而加上戏剧学院，他作为新人，吃双份儿，生生喂到三线，胃口已经暂时满足了。
他的前任，江晓琪出道就拍了电影——虽然是扑街烂片，但她经纪公司还拿不出电影资源，怎么来的，学院和某地政府合拍旅游电影，选的“优秀学生代表”江晓琪。
江还玩过其他小众片子，又是学校搭的桥梁。
她拍的某广告片，光是写出“戏剧学院”的名字，就击败数百龙套径直进入复试。
学校对她帮助实际上比扑街经纪公司帮助更大，演艺圈居然也看牌子看血统，没有履历的龙套无论多么精心准备简历，都只会在旁边的垃圾桶捡到简历残渣；江晓琪吃了两年苦，终于明明白白的解约了——她发现自己毕业后居然比毕业前还要难混。
白珂面试也占了大便宜，摆出学校履历和个人照片，他初期和素人竞争无往不利。
娱乐圈是一个需要资源的地方，越是优秀，越是需要吃巨量资源。
携资硬捧，委身他人，或者积累人脉……各有各法。
甚至前不久演出的简化《雷雨》，四个主角，三个都没绝对走的正道儿，“四凤”靠身材傍了大boss，俩儿子“周冲”“周萍”有个博导老师，白珂则受假大空力挺，大权在握，剩下的李若白，她是唯一进来平衡的傻白甜，然而如果不是她那张不一样的脸，这个角色又轮不着李若白。
圈中的山头势力很多，白珂现在能接触到的唯一靠谱背景，就是他一直栖身的巨无霸学院。
老贾道：“我们学校已经很久没出过标杆人物，青黄不接，这你知道，九年了，没一个出大名，往北的院校，年年通稿都拿我们作对比，这二十年发展很快，几乎一家独大，他们走的路子不一样，漂亮就要，我们却要求演技，其次是漂亮，你最有希望，你长的漂亮，演的更漂亮！”
“可能是学院倾向于技术理论，培养理念不同——当艺术家，挺好的。”
“这话你信吗？”老贾道，“你信吗？现在世道变了，艺术家的饭碗快被抢走了。”
白珂缄默不语。
上世纪是表演艺术家的最后巅峰，国有制片厂大量将资源供给于演技大咖，他们既是艺术家，又是超级明星。
“我有个硕士生，以前演过国民情景喜剧，当时爆红了到处都是找他邀片子的，他不去，要去考硕士，几年没进过片场，这时候还有人找他拍戏，然后他又去读博士，急流勇退，沉淀多少年，期间全靠话剧维持状态，现在技术更上了一层楼，文章写的老道精炼，年轻演员演得过他的没几个，可他出山的时候，没戏拍了，因为他不红了，而片场不需要压住主角演技的超级龙套……你说他做的对不对。”
白珂道：“所以我现在开始接戏了。”
老贾流露出赞许的目光：“树挪死，人挪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