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咬着牙,一脸吃人的样子,把车停在马路中央,也没有熄火。而后,他跳下车,晃晃当当地走到汉兰达的前面,指手画脚地嚷道:“你们怎么开车的,让开!”
汉兰达的车门一开,下来了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穿着考究,保养的很好,一看便是知书达礼的人。他白净面皮,带着黑边近视镜,略微有些谢顶,脸上始终挂着谦卑的笑意。后面跟着的那位小伙子,身材异常高大,穿深色西装,雪白的衬衣格外醒目,他没有扎领带,领口松开了两个扣子,露出壮硕的胸肌;他的眼神阴冷如刀,面容僵硬似石刻,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逼人的锐气。叶冬一下子就发现,这就是昨天汉兰达里的那双眼睛,让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想到了陈悔。
黄福根只看了一眼,便对车内的众人说道:“我认识他,是那个香港人,一直死盯着这幅地图不放,我下去和他谈谈。”
叶冬点了点头,黄福根随即下车。紧接着,叶冬也跳了下来。老刘本想置身事外,在这里他毕竟只是一个客情,但看到叶冬下车,自己再不好装聋作哑,只得跟过去站脚助威。何烈山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一边摇头,一边也下了车。显然他不太赞同叶冬的冲动,但是事情已然如此,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有隋五,惶惶不安,趴在车窗上向外张望,像受了惊的兔子。
香港人看到黄福根,连忙客气地寒暄:“原来系黄老板,久违啦!”
叶冬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只叹这里林密草深,自然也少不了鸟语花香,但是对面的这位仁兄怎么看也不是一只好鸟。这种看似热情亲切的客套中,实则隐含了一种不怀好意的构陷。黄福根略一拱手,算是回礼。
香港人接着用生硬的港式普通话说:“我鸡道的啦,你们在交易那幅地图。好不好给个面子,就让给我吧,我价钱翻倍。”
黄福根油腔滑调地回答:“George(脚趾)!我和你说过了,东西早就脱手了。你也是江湖中人,规矩不用我说,我得讲点信用,不便和你透露买家的信息。今天我是招待北京来的一位世侄,带他到这里逛逛,主要看看宏觉寺。你不要误会!”说着指了指叶冬。
脚趾干笑两声,神情轻松自然,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接着说道:“黄老板真系会开玩笑啦,你们走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宏觉寺近在眼前,你们却连一炷香都没有上,嘿嘿,不用我再说下去了吧!”
黄福根还没有说话,老刘抢白道:“我说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人家的东西想卖就卖,想留就留,那是人家的自由,你怎么还纠缠不休啊!再说黄总已经说了,东西不在他手上,你难道没有听到!我告诉你,你赶快叫你的人把路给我让开!我本来就对你们港怂没什么好印象,惹急了老子,老子可对你不客气!”
叶冬冷冷地听着双方的对答,心里却一阵发凉,对方是怎么知道他们没有进宏觉寺的?而且,这一路走来,地势开阔,如果有三辆车跟踪,一早就被他们给发现了,也不会被堵到这里。这只能说明,要么他们的人中有内奸,那么他们早就被这伙人给盯上了,被上了手段,一直处于对方的监控中。
脚趾的脸色阴沉下来,语气也强硬了很多,冷冷地说道:“这位先生,我不想和你讲话。”
接着,他又把目光转向了黄福根,“黄老板,我系真的喜欢那件宝贝,势在必得,如果你还这么执迷不悟,我可要鸡己来取了!”
黄福根眉毛一扬,鼻子里冷哼一声,“脚趾,难道你还敢明抢吗!你也不看看这是在哪里,你敢动手,我绝对让你走不出南京城一步!”
脚趾白净的面皮瞬间变成了紫茄子色,嘴里怪叫道:“开工喽!”
叶冬他们几个人当中,只有老刘是混社会的,其他人都没有太多经验,就在脚趾和黄福根扯皮的时候,老刘凑到黄毛身边,低声耳语:“你们带家伙了吗?”
黄毛一愣,不无遗憾地回答道:“没有,只有些修车的工具,本来也没打算要打架!”
老刘摇了摇头,深表遗憾。随即众人就听到了脚趾的怪叫声,脑袋嗡的一声也炸开了,太快了,还没有准备好呢。看来这位叫脚趾的仁兄真是有点急不可待了。随着脚趾的这声叱喝,汉兰达的车门一开,两辆车上跳下来六、七个人,加上脚趾身边的小伙子,迎面就冲了上来,而且他们的手里都拿着家伙,除了棒球棒之外,还有管制刀具。几个人一看,绝不是对手,转身就跑。黄毛一马当先,闪得最快,他不是要逃命,而是要回去抄家伙。在依维柯最后排的座位下面有一个工具箱,里面藏了几把大扳手和最大号的螺丝刀,这些都是黄毛的常规武器,现在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前面一乱,后面也叫骂声四起,黄福根的一车小兄弟,挡住了后面汉兰达里的打手,另一车的兄弟则冲过来,加入了前面的战团。
其实黄福根虽然没有预想到现在的这种局面,但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从他带来的人手来看,加上黄毛和他自己一共九个人,已经不算少了。如果再算上叶冬、老刘、何烈山、隋五,一共十三个人,基本和对方势均力敌。但是吃亏在手里没有趁手的家伙上,以致于大多数人只能靠双拳和呐喊来对抗敌人的攻击,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失策。所以,战局刚刚摆开,胜负立分,黄福根一伙处于下风。看来人算不如天算,百密终有一疏。叶冬本以为根叔已经机关算尽,不承想竟是纸上谈兵,全是花架子,这番布置简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败笔,就连老刘心中都对黄福根有了新的认识。可是,现在的局面下,谁也无暇细思。说起打架,老刘最有经验,他从小就在军队大院里打打杀杀,很会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善于使用各种奇形怪状的武器。可是这里,是一片荒凉的山地,既没有板儿砖,只有土坷垃;也没有条凳,只有舒展柔软的柳条;又不能解开皮带挥舞,那样子的话,裤子就会脱落下来,绊住手脚,反而麻烦。他正发愁怎么还手之际,黄毛塞到他手里一把大扳手。这副大扳手尺把长,纯钢打造,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很压手,绝对是一把好兵器。老刘手里有了家伙,如虎添翼,大喝一声,返身蹿了回去。当的一声,他震开一支球棒,手臂被震得发麻,这反而激发了他的血性。老刘叫骂着,挥动扳手朝对方的脑袋狠砸下去,对方被他的气势震慑住,身形一顿,退了一步。可是随后冲上来的人没有丝毫犹豫,向着老刘的肩头就是一刀。看得出来,对方也不是要置他们于死地,下手的时候都拿捏着分寸。
老刘一看明晃晃的短刀向自己砍了过来,大骂一声:“我&!”挥动大扳手还击。
黄毛也是打架的行家里手,他没有孤身猛冲,而是站在老刘的身侧,成犄角之势,保护着老刘的侧翼。他手里攥着一把大号螺丝刀,分量太轻,不敢碰人家的球棒,只是看准时机,朝对方的要害部位狠扎。对方忌惮他下手太黑,不敢冲得太猛,一时间成了僵持的局面。虽然,黄毛的肩膀后背挨了几棍子,倒也没有什么大碍。黄福根和叶冬,还有冲上来的手下,挥舞着为数不多的家伙,基本和老刘、黄毛两个人站成一条战线,彼此保护着。手里没有家伙的人,只得闪在后面,虚张声势地叫骂,给同伴们打气,同时希望能够瓦解对方的士气。关键时候就看出人性的高低了,在混战中,有两个人脱颖而出:隋五,不可否认,这家伙胆小如鼠,但是头脑绝对清醒,他站在人群的后面,没有跟着众人一起起哄叫骂。
这家伙在打电话,一边拨打电话一边尖声嚷道:“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这让对方的阵营有些松动,但是随即,就是更加猛烈的攻击,显然对方孤注一掷、势在必得。
另一位怪才就是何烈山,这位深藏不露,但是反应迅捷。起先,众人一起往回跑,都是为了操家伙,可是他却不是,他是跑向了车队的后面,而且是一个人赤手空拳。叶冬看了一眼,还以为他要临阵脱逃,可是随即就明白了,对方的打手身材高大,而且训练有素,都是惯匪,手里又有家伙,所以,只三两下,不到两分钟,就把黄福根的四名手下给砍倒在地,失去了战斗力。如果不挡住后面的攻势,他们就会腹背受敌,那样的话,局面危矣。这个时候,在混乱的战团中,就剩下了何烈山一个人要独力面对四个的局面。叶冬一看,立刻明白了现在的处境——如果后面守不住,整个队伍就会一击必溃,所以他也转身向后面跑去,想要帮何烈山一把。何烈山却显得不慌不忙,他既没有叱咤呼喝,也没有动手动脚地瞎比划,反倒是一副从容姿态。但是从他刚才的一系列动作来看,身手必定敏捷,似乎有功夫在身。只见他,半侧身避开劈头一刀,趁对方一刀砍空,不及抽刀的时机,一把叼住对方的手腕,又一低头让过一刀,顺势腾身而起,身体在空中旋转三百六十度,同时踢出两脚,踢倒一名拿棒球棒的打手。被他拿住胳膊的家伙,发出一声惨叫,显然胳膊被拧折了,刀当啷一声落地。
何烈山顺手拾起,朝着叶冬跑来的方向甩去,嘴里大喊着:“接住!”
叶冬就觉得眼前寒光一晃,明晃晃的短刀,就掉到他的面前,他连忙俯身拾起,大喊着冲了上去。叶冬没打过架,甚至从小到大都没有和别人撕扯过,可是眼前的景象,让他血往上涌,不计了后果。地上躺着老黄的那几个小兄弟,都惨呼不已,其中有一个人被刀砍中了肩膀,一条大大的口子,皮肉翻开,血已经殷红了半边身子,另外三个不是被球棒打中脑袋开了瓢,就是被打折了手脚。就在何烈山和另外两名打手缠斗的时候,叶冬也和余下的一人拼起了刀。他没有经验,只是挥刀乱舞,紧紧护住上半身,两刀相碰,发出刺耳的声音,火星四溅。对手不是雏儿,对付叶冬这样的,用不了三招两式。就在两刀再次相碰之际,对方突然刀锋向下,顺着叶冬的刀身划了下来。叶冬大惊失色,忙缩手格挡,对方一刀没有砍实,手腕一转,刀锋所指,就变成了横削,斜肩带背向叶冬的胸部划去。叶冬吓得向后一跳,躲得慢点,衣服被划开了一条大口子,差一点就被开了膛。就在他惊魂未定,顾影自怜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脸上一热,瞬间有一股暖流从脸上流淌下来,嘴里立刻充满了甜甜的腥味,接着,一只眼前一片血红。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一秒钟之内,让他来不及反应,出于本能,他抬头望去。对方的刀又砍了下来,寒冷的刀光划破眼前的血幕。这回完了,叶冬心里暗骂一声,自己怎么这么没用,一分钟都没有坚持住,白长了一副这样的体格。同时他又想起了父亲,这回是真没指望了。叶冬之所以还有时间在脑中回闪一下,是因为他彻底缴了枪,他知道自己躲不开这一刀了,索性根本没躲。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拳头一闪,同时发出了拳头和皮肉撞击的闷响,叶冬眼前的对手,被何烈山一拳打了出去。为了救人,烈山这一拳没有留情,实实在在地打到对手的脸颊上,那名打手就像沙包一样,重重地摔倒在地,浑身不停地抽搐。叶冬这时才想起了害怕,冷汗也冒了出来。在周围的地上,还躺着另外两名打手,正捂住膝盖,哀嚎不止,看样子中了何烈山的狠手,被踢伤了膝盖。
就在烈山、叶冬在后面厮杀成一团的时候,前面的局势也瞬息万变。随着叶冬的离开,前面的敌我人数对比变成了八比七,本来就处于劣势,人数上一减少,败象立现。与此同时,对方也改变了策略,不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反而甩开老刘等人,朝依维柯跑去。众人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这是玩斩首行动——要先抢夺地图。黄福根首先反应过来,不顾一切地朝后就追,他手下的人一看大哥返身去护宝,呼啦一下也都跟了过去,整个战线瞬间崩溃,就剩下老刘和黄毛困兽犹斗。对方的意图本来就不是伤人,以夺宝为主,看到战线散了,只留下了三个人和老刘、黄毛缠斗,其余的都去抢夺宝贝。黄福根的手下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他自己也是独木难支,两拨人马一个交手,立刻分出了胜败。
为首的那小伙子面无表情地拿着卷筒回到丰田车旁,大声喊道:“收工!”
几个和老刘缠斗的家伙立刻转身就跑。老刘和黄毛不依不饶,随后追赶。可是打架是个力气活,老刘的岁数摆在那里,又不经常锻炼身体,所以喘得跟风箱一样,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作罢。
看到前面的人撤退了,被何烈山打倒在地的那几名打手,扶起受伤的同伴,强忍着疼痛,也开车逃走。何烈山没有阻拦他们,他正急于查看叶冬的伤情。叶冬的脸上被划了一刀,对方虽然手下留情,但是刀口还是比较深,于性命无大碍,但是恐怕要留一道疤痕了。隋五的嚎哭声尖细刺耳,把已经累得精疲力竭的众人吸引了过去。众人一看,全傻了眼,只见他浑身是血,怀里抱着黄福根,嚎哭不止。黄福根脸色已经苍白焦黄,一只手捂着胸口,从嘴角吐出血沫子,地下还有一大滩鲜血,殷红刺目。他已经难以说话,眼睛盯着叶冬,嘴唇蠕动着。
叶冬大叫一声,“根叔!”也不顾自己血流满面,扑倒在他的身边,一把从隋五的手中,把根叔抢到怀里,伸手就要查看根叔的伤情。
根叔脸上带着惨笑,艰难地摆了摆手,示意叶冬不要动他。
老刘气喘吁吁地骂道:“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还不快叫救护车!”
黄福根艰难地抬起头,嘴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一股血水从嘴里又冒了出来。黄毛早哭成了一个泪人,鼻涕眼泪满脸流淌,混着血水,成了一张大花脸。
老刘心情特别不好,大声呵斥道:“嚎什么丧,滚一边去,你们都散开,这里需要新鲜的空气!”
黄福根的手下散开,相隔不到十米,远远地看着,隋五也去查看其他的伤员。黄福根躺在叶冬的怀里艰难地呼吸着,看得出来他有话要说,可是已经力不从心。叶冬把耳朵贴在他的唇边,仔细辨别着他发出的每一个声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黄福根脸上现出潮红,充血的眼睛也放出光彩。老刘知道,这大概就是回光返照吧,他赶快嘱咐叶冬,问问老黄还有什么话留下来。
叶冬凑近根叔,就听他用轻到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道:“叶冬,这幅古地图的价值不在图的本身,而是其中隐藏的秘密。他们即便抢走了,早晚还是会还回来的,找不到图的来历,只是空欢喜一场。昨天晚上我见到你以后,已经把地图的秘密藏在一个保险的地方了,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看到。小心那个何烈山,他不是等闲之辈~~~”之后的话再也听不清楚。
根叔挣扎几次,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恐怕没时间把话说完,于是他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那张老照片塞到叶冬的手里。紧接着,根叔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他在艰难地导气,没多久,头一歪,便撒手人寰!黄毛大叫一声,如丧考妣,一把推开叶冬,扑到根叔的身上嚎哭。叶冬的眼泪也无声无息地流淌了下来。一个小时前,他还把黄福根当做对头仇敌,可是一个小时后,此时此地,他却好像是失去了一位至亲骨肉,令他肝肠寸断。黄福根所讲的那些往事,他一时之间还难以作出判断,但是这张老照片的出现使他对根叔这个人和父亲的交情深信不疑。为了这幅神秘的古地图,根叔搭上了一条性命,父亲也失踪不见,这让叶冬坚定了要追查到底的决心。根叔在最后提醒他要提防何烈山,这让他有点疑惑不解,何烈山要是真想不利于他,刚才为什么还要救他!他突然觉得身边迷雾重重,自己又孤立无援,顿感世道之艰辛。到此时,他再也抑制不住,放开了悲声。黄毛抱着黄福根渐冷的身体,嚎啕痛哭,已经状若疯癫,任谁劝解,也不撒手放开根叔的遗体。一时间众人都黯然神伤,哀叹不已。
老刘劝解着:“各位都小点声吧,节哀,一会引来了人,咱们就都麻烦大了!”
说到这,想到了刚才隋五嚷嚷着报了警,又转身问隋五:“你报警了?警察怎么还没来?”
隋五解释道:“没有,我那是吓唬他们呢,不过我打了电话,一会我的人准来接应咱们!”
通常遇到这样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老刘当了回家,让人把黄福根的遗体抬上车,送回城里。嘱咐黄毛先带兄弟们去治伤,至于老黄的后事怎么安排,隋五会找关系处理,一切不用担心。再打发走三辆车后,他又和何烈山打扫了战场,把血迹用浮土掩埋,把遗留在现场的武器全部扔到水库里。在完成了这一系列工作以后,老刘点起一支烟,开始询问叶冬,老黄到底和他说了什么。叶冬没有解释,只是把那张根叔临死前交给他的照片递给老刘看。老刘仔细端详了半天,似有所悟,也没有再问什么。过了四十分钟,两辆汽车开到众人面前,下来的是隋五的兄弟,手里掂着锯掉枪管的双筒猎枪。隋五什么也没说,只吩咐回城。这一下可好了,再也不用回书香世家,那个老刘神往的地方了,他们四个人哪有一点读书人的从容气度,倒像是打家劫舍的江湖豪客。四个人除了隋五、何烈山之外,一半挂了彩,需要马上处理伤情。老刘的伤势较轻,都是皮外钝器伤,很多地方青肿,需要冰敷,然后用红花油散血清淤;叶冬的伤势较重,左边的脸颊被划了一刀,刀口从左眼下方、颧骨处到腮部,不到两寸长,需要马上消毒清理,然后缝合。汽车直接开到医院,隋五找了个熟识的医生,给叶冬处理伤口,最后又用纱布捂了个严严实实,好像刚从徐蚌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老刘也在医院开了药,几个人只好去隋五家暂住。众人谁也不敢再出门去招摇,老老实实地在隋五家躺了几天,期间黄毛来过一次,询问处理黄福根后事的事。老刘问他有没有什么风声,黄毛告诉他,兄弟们都撒开网了,所有的车站、路口都有人守着,可是那个脚趾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了踪影。三天后,叶冬再也呆不住了,姑姑打来电话询问他在哪里?他好不容易搪塞过去;涂阿姨也打来电话,他说自己还要在海边住上一段时间,涂阿姨嘱咐他一回北京马上和她联系;还有罗烈和安然,叶冬什么也没说,只说事情棘手,需要时间处理。何烈山因为和隋五之前的过节,不愿意在隋五的家里呆下去,只呆了一天就回老爷子那里去了。老刘耐不住寂寞,整天唉声叹气,后来两个人一商量,不等黄福根火化就离开了南京。
他们坐的是红眼航班,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人少清净,而且叶冬的脸上糊着纱布,还是少引人注目为好。在回程的飞机上,两个人挑了最后排的两个座位,整个飞机上没超过五十人,所以这里就成了世界上最隐秘而安全的地方,更不用担心有人在一万米的高空偷听他们的谈话。
老刘寻思半天才开口询问:“地图就这么得而复失了,你不心疼吗?”
叶冬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告诉他正确答案,“当然心疼,相比较于地图的得失,我更伤心的是根叔的故去。根叔辞世前和我说,如果找不到地图的来历,就等同于废纸一张,所以,这幅古地图早晚会被还回来的。”
“那秘密藏在哪了?”
“我也不知道,根叔临走的时候说,时机到了它自然会出现。”
老刘眼光迷离,不知道他又再打什么鬼主意。
叶冬问他:“你想什么呢,别藏头露尾的。”
老刘起初还吞吞吐吐,最后才说:“我就是想,其实真不该这样想,怎么说呢~~~”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不说就睡觉。”
“你觉得何烈山这个人怎么样?”
“嗯,是个好人,冷静、沉稳、颇有韬略~~~”
说了半天,叶冬突然发现其实都是一个意思,就是这个人很神秘,摸不透。
老刘打断了他,“你注意到他那首漂亮的格斗功夫了吗?不瞒你说,我以前也是一个顽主,打过的架多了去了,没服过谁。不过那天我抽冷子瞟了一眼,在他面前,我绝对撑不到三分钟。”
叶冬陷入沉默,是啊,一个诗书传家的门人弟子,怎么会有如此惊人的身手。还和自己是同龄人,这手漂亮的格斗功夫,这份沉稳从容的气度,让人汗颜。一个奇怪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袋里,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成为他那样的人!老刘又问他有什么打算。
叶冬说道:“我想先看几天的书,好好普及一下历史方面的知识,而后等待根叔说的那个时机,我感觉不会等待太久。到时候,我还要去找那幅地图,我现在能够明确地告诉自己,我父亲的失踪和根叔的去世,肯定和这幅地图密不可分,这里面隐藏的秘密正是对方想知道的,我希望能在他们之前找到答案,这样才有机会救回我父亲。”
老刘点头,苦笑两声,感叹道:“好样的,有志气,有决心,没有辜负老叶对你的培养。可我算干什么的?义士?长工?哎,我说小叶,我怎么觉得咱们这件事情里好像藏着大利益呀!我可有言在先,到时候你可别忘了我。怎么着也得让我先收几茬麦子,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叶冬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道:“睡吧,还有点时间!你就是太贪财,要不你还真是一个十足的好人!”
叶冬躺在家里的双人床上,贪婪地吮吸家的味道,这里残留着父亲的气息,或许也残留着母亲的气息,这张床陪伴了他们父子二十多年了,日复一日,也沾染到他父子身上的灵气,像是家里的一员。从南京回到北京的当天,叶冬就开始发烧,因为脸上有创口,不好去医院看病,只能自己去药房买药。市场经济就是好,只要你给钱,对方就开药,没有人关心你伤病是怎么得来的。叶冬买了一大袋子消炎药、退烧药、感冒药。每天强打精神按时吃饭、吃药。煮一锅粥,能够喝上两天,再饿了,就煮上几个鸡蛋,就这样一连三天。老刘打来电话,要请他去吃饭唱歌散心,他推掉说没空。直到有一天有人来敲门,他才万般无奈地下了床,打开房门一看,原来是安然!
叶冬错愕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安然没有回答,一眼看到叶冬脸上的纱布,满眼都是关切之情,问:“你的脸怎么了?”
“噢,没事,进来再说。”叶冬把安然让进屋。
安然缠着他不放,非要看看不可。叶冬无奈了,其实他心里有点怕安然,拒绝两个字从不敢说出口。他打开纱布给安然看,那条长长的刀口依然通红,因为脸部没办法固定,所以伤口不容易愈合。
叶冬僵硬着半边脸,笑着开玩笑,“这下坏了,破相了,以后得上相亲节目了,不然找不到媳妇!”
“别笑了!这样会牵动伤口。”安然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叶冬心里难受极了,但是面上还是嬉皮笑脸的,“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安然眼睛盯着叶冬的伤口,一刻未离,回答:“我每隔几天就会来看看,谁知道你今天回家了!”
叶冬的心里暖融融的,一种幸福的感觉难以言表,既而就是心碎委屈的感觉,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心悸不安。
安然一眼看到满桌子的消炎药、退烧药,接着问:“你怎么吃这么多的药?发烧了?”
“好了,已经全好了!”
安然哭了,嘤嘤凄凄、梨花带雨。叶冬恨不得一把将她揽在怀中,可是想到父亲,想到如雾一般的谜团,想到未卜的前程,他还是忍住了。
“出去吃饭吧,我忍了好几天了,都不识肉味了。叫上罗烈。”
安然抽抽搭搭地说:“你敢,你哪也不许去,你想吃什么我去买,你就老老实实地在家里躺着,我给罗烈打电话,让他来看着你!”
罗烈很快就到了,一进门就被叶冬的惨相给惊呆了。连忙询问情况,叶冬摇头叹息,只说一言难尽。恰好此时,安然也回来了,提了一袋子食品盒,里面是各色菜蔬,色香味俱全,但是没有一点辣椒,叶冬知道安然心细如发,心中暗暗感激。罗烈帮忙收拾餐桌,安然把菜摆上,三个人团团围坐。叶冬真是饿急了,吃了两大碗饭,还吃了不少的肉,最后把红烧甲鱼消灭个精光。安然这才破涕为笑,罗烈一直关切地看着叶冬吃,自己只是蜻蜓点水,他心里想知道南京发生的事,一点胃口都没有。饭后,安然收拾餐具,又沏好了茶,叶冬这才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起先,安然一边刷碗一边侧耳倾听,到后来讲到关键的时候,也跑到餐桌前坐下,不错眼珠地盯着叶冬。叶冬怕吓着他们,把和脚趾一伙打斗的情节删除了一千余字。即使这样,也把安然唬得面色如土。
罗烈听罢,问道:“你能再给我讲一遍关于地图的具体细节吗?”
叶冬沉吟片刻,脑海中把《天下诸番职贡图》回想一遍,又讲给罗烈听,这一遍他讲得更加仔细,描绘与比喻相间,唯恐不尽其详。
罗烈久久地凝视着他,一脸惊愕的表情,最后才缓缓开口说道:“先放下你的那幅地图不说,咱们就说说《天下全舆总图》和它的原本《天下诸番识贡图》。据说那幅被称为《天下诸番识贡图》的地图绘制于永乐十六年,也就是1418年,而1418年是郑和船队五下西洋的途中,到公元1419年七月返航,在这期间根本不可能有时间绘制《天下诸番识贡图》,此疑问一。而且,在之前的图籍中有所谓‘混一’、‘全舆’、‘六合’之类的提法,并不曾见‘天下’二字的提法,此疑问二。‘识贡’两个字,在之前的古籍中未见提及,很可能是‘职贡’一词的误抄。莫昜仝一介寒门腐儒,既然有登堂入室、鱼跃龙门的野心,就不可能不饱读诗书,所以,‘识贡’两个字误抄的可能性几乎不会出现,此疑问三。《天下全舆总图》所体现的直线斜交的梯形投影技术非中国的绘图技术,此疑问四。所以,很多人一直以为《天下全舆总图》是仿利玛窦的《坤舆万国全图》绘制的。当然也有一部分沙文主义者认为,恰好相反,是利玛窦剽窃了中国古地图的记录。但是不管怎么分析,除非时空倒错,否则,《天下诸番识贡图》应该是子虚乌有的,因为在那一时期人类对于世界地理的认知水平还达不到这个程度。可如果在1418年根本没有绘制出那幅《天下诸番识贡图》,那莫昜仝为什么要这么说呢?而你们现在看到的这幅绘制于1437年,正统二年的《天下诸番职贡图》又是怎么回事呢?即便说它就是莫昜仝临摹的原本,其实从根本上讲,和那幅子虚乌有的《天下诸番识贡图》没有两样区别,都面临着同样尴尬的处境。不过这个正统二年的时间点还是很有意思的,这个时间,正是郑和下西洋船队中的其他两位大太监死亡的时间,一位是王景弘,他的卒年不详,据民间猜测死于1437年前后;另一位是司礼监太监侯显,他死于1438年。看来,如果这幅地图是真品,那么当和此二人大有干系。咱们可以试着还原一下当时的情景,1433年,宣德八年,郑和在古里去世。有人说,他就被葬在当地。也有人说,他的遗体被火化,运回国内,葬在郑和墓,此说法有待商榷。因为在明代,只有佛教是盛行火葬的,而***教、道教都盛行土葬。另外还有一种说法,据说当年郑和的船队,人员有两万七千八百人之众,难免会有人在旅途中去世,而去世的人又希望叶落归根、魂归故里,所以在宝船的底部有一个类似冰室一样的舱房,专门用来存放遗体。传说里讲,王景弘将郑和的遗体存放其中,秘密地运回国内,安葬在某地。这个某地如果不是指南京牛首山郑和墓,名堂就大了。”
罗烈越说越缓慢,语气也渐渐沉重起来,好像随口而出的每一个字句都不胜其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安然不自觉地向他们二人靠近了几分,下意识的抱紧双肩。叶冬从没有这样思考过,只觉得脖子后面发凉,好像有人在朝他吹气。
他不解地问道:“这个名堂怎么就大了?”
罗烈自嘲般地笑笑,低声接着说:“秘葬这种形式本就非同寻常!你们想想看,好好的一个人,无论是皇亲贵胄,还是黎民百姓,入土归葬再正常不过,何必要藏起来,死后还要如临大敌?这其中必定是为了保守某些秘密,或者有所忌惮,才勉强为之。比如曹**前设‘七十二疑冢’,不过是为了掩天下人的耳目,他自己盗墓就以为天下人都盗墓,这是防人有甚于防川的猜忌所致。再比如秦始皇、成吉思汗的秘葬,也类似这种情况。谁能够找到起辇谷?谁又能肯定骊山脚下的秦始皇陵里一定埋葬着始皇帝!而郑和的情况更为特殊,我们联系起来推测,就会发现,无论是郑和在诈死埋名,他的真实死亡时间在1437年;还是被王景弘等人秘葬在某地,都意味着这里面隐藏着某种秘密。而这些秘密很可能被画在这幅图中,被隐藏下来,直到近代,被民间的盗墓高手给盗挖出来。也只有这样的分析才能解释这幅地图的横空出世。你们也许还有疑问,为什么这幅地图不是传承下来的,一定是被盗挖出来的呢?我们可以假设一下,如果这幅地图在明朝当代就被盗挖出来,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
罗烈沉吟不语,盯着叶冬和安然看。
安然噗嗤一笑,也压低声音,学着他的语气回答道:“肯定会震惊朝野,然后天下大乱。”
罗烈笑而不语,不置可否。
叶冬摇头,思忖道:“不对,不对!这幅地图一旦大白于天下,明政府一定会杀掉所有的知情人,然后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再别有用心地搞出个大事故,转移天下人的视线。不用等上多久,天下复归平静。至于当权者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天下人怎么会知道!但是,这幅地图一定会被毁掉的,因为它显得太瞩目了!”
安然被唬得目瞪口呆。
罗烈抚掌赞同,接着说:“这幅地图如果包藏着秘密,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联想,也许意味着某些巨大的利益,或者某种神秘的力量。所以,无论是哪朝哪代,它都不该大白于天下。无论是谁得到它,都会陷入塔西佗的陷阱里。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地图的发掘地点绝不是藏宝的地点,否则此图早就意义全无。”
罗烈的话尽是诛心之论,唬得二人毛骨悚然,同时,他们也产生了更大的疑惑,这幅神秘的地图到底隐藏着什么呢?
罗烈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接着说道:“不管是什么样的秘密,地图中总会有些提示,这才是绘制者的初衷。你们所看到的那幅《天下诸番职贡图》左下角的注释里提到,大元法天启运圣武皇帝,也就是成吉思汗,无疑是最好的提示。它说明了地图的出处,表明这幅地图根本不是靠航海勘测所得,而是属于继承。这点很有意思,成吉思汗立国的时间是在1206年,死于1227年。‘法天启运圣武皇帝’是他的谥号,所以该图的绘制年代应不早于公元1227年。而据你所说,在地图上中国东北部的地名注释,却是五代十国晚期、北宋早期的现状。那时,成吉思汗所属部落——室韦还游牧在呼伦贝尔草原上。同时,在我的印象中,从不曾在任何典籍中看到《山海禹迹图》这个名称,甚至在民间笔记体古善本中也未有提及。所以,《山海禹迹图》出现在元人的手中,这本身就很不正常,这不是他们本民族的传承,只可能来自古老的华夏文明,因此,《山海禹迹图》也不是最初的原本,而是摹本。由此,让我想到了另外一点,成吉思汗、忽必烈等人为什么要马踏西域、征服世界?这和郑和船队下西洋扬威海外何其相似,他们选择的探索方向都是向西,这难道不能给咱们一些启示吗?一个游牧民族,占据了幅员辽阔的牧场,已经可以尽情的放牧、生养,应该知足了,他们为什么要征服世界呢!难道契丹、金、西夏、南宋、大理、吐蕃、回鹘,还有广大的中亚地区,北至莫斯科的西伯利亚地区,西到欧洲东部的马扎克附近~~~这还不够幅员辽阔吗?拔都的大军甚至在巴尔干半岛上掀起腥风血雨,一度跨过多瑙河,被惊恐的欧洲人称为‘上帝的鞭子’。难道非要征服整个欧洲,直抵欧洲大陆西海岸,才算是一统寰宇吗?难道鞑靼人的野心比九州还大,还要去看看四海、八荒是什么样子?难道大元帝国的铁骑和郑和船队一样是去寻找什么吗?我敢打赌,所谓的《山海禹迹图》一定代表着某种特殊的含义,它绝不单是一幅地理图。从你的描述来看,这幅地图绘制的年代要比我们想象的久远,这从南极洲远离南极圈,欧亚大陆和美洲大陆紧密相连,中国的海岸线被勾画得如此怪异,就能够猜测出。所以这应该关联着我大中国历史文化的渊源,甚至是某种不为我们人类所知的力量。”
罗烈深深地沉醉在历史的悬疑中,许久才接着说道:“另外,《天下全舆总图》也好,你的《天下诸番职贡图》也好,不管它们出在哪个朝代,都应该是通过实际勘测绘制的,这应该属于世界地理科学的范畴。但是因为《山海禹迹图》这个名称的出现,不得不让人更加瞩目另一部承载了无数秘闻的古籍——那就是《山海经》、《山海图》的存在。我想,我们的视角是不是要拓宽一些,把从1403年开始探寻的目光,向上延伸四千四百年,进入中国神话传说的洪水时代,也就是从帝尧当政时的大洪水时代开始呢。叶冬,我总觉得这幅地图很蹊跷,如果不是赝品,必然蕴含着巨大的秘密。而这些秘密已经远远地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所以我们很难从书本里找到答案,我们可能要面对的是世界上极少部分的人才知道的历史真相,所以我们要小心为妙!”
叶冬的眼睛被鼓舞得闪闪放光,罗烈推开的这扇门,通往一个神秘的世界,那是所有人都神往的地方。他向罗烈伸出了大手,罗烈也激动地伸出手,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罗烈笑着说:“不管是什么秘密,反正在你这支探险队里必须有我一席之地,否则你哪儿也去不成!”
安然也笑着伸出了手,她的手像美玉一样光滑,紧紧握在他们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