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鬼,想打个电话回家吗?”郭刚这句问话象一剂强心针激活了柒峰的思维。家!一个令人向往的也方。任何时候都令人振奋的字眼。牢房里的人对家的思念是难以言说的。这种情结无时不在他们脑海里杂乱而厚重地存在着,并与日俱增。
听到“家”这个词,柒峰象接通了电源一样,混乱昏浊的思维顿时闪亮起来,有了晢时的清醒。黯淡的双眼露出难能可贵的光芒。
家啊。那个遥远的思念;那近在咫尺的盼望;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那可以容纳所有疲备的港湾;那是我曾匆匆中忽视的笑脸;那是一扇离开后就魂牵楚梦萦的小窗;那是一杯没来得及喝完的青茶;那是一盒临行忘记浇水的兰花;那是左手握右手的平淡;那是一声梗咽在喉的呼唤。家啊。梦中的家,心中的家,泪中的家,永远的家。而家的概念也只能是残存在犯人们心灵最深处,最隐秘的地方。是他们难以言说的痛。在监狱里受再多的苦,遭再多的罪,他们也极少有人愿意向家人吐露。象锄头鬼这样的人,哪怕他将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他不愿意把自己的苦难遭遇告诉家人。
锄头鬼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民。清瘦方正的脸上长满胡渣,说起话来总是有点嗑嗑吧吧,不知是因为对牢狱的恐惧还是他本来就不善言辞。腊黄的脸上布满诚实和古板。他因为与邻村的人争田水言语不和动起手来,情急之下用锄头把人打伤被抓进看守所。
这一天夜幕来临,收风时间到了。从古至今一直隐伏在牢房中阴魂不散的鬼魅乘着夜色又从潮湿的床板底下爬出来。它们与牢头龌龊的灵魂苟合,开始重复演绎鄙俚恶劣的丑剧。
“开始学习!”
郭刚在方永江那里获得许可之后宣布每晚一次的学习开始。牢房里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花子们飞快地开动锈蚀的大恼回想这天自己的一言一行。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小动作都必须清楚也回放。一幕幕,一祯祯。不允许有半点错漏。有痤笨(过错)的主动举手领受外罚。
郭刚说:“备准好。3——2——1——,开始举手!”
这声音象狼嚎似虎啸,更象惊天霹雳,吓得花子们不由自主地都举起手。谁的心里都在盘算:不能不举手啊,如果被检举要被打死的。谁也不愿意用自己的皮肉之苦为别人换取一口食物。每个人都在寻找机会填充自已空洞的胃。花孑们肩靠肩坐在一起,前心贴后背睡在一起几个月,他们之间都不知道对方姓什么叫什么。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什么口音。花子们都在想:出买这样的人心里没什么过不去的。“防着所有人”这是牢房里的铁律。多一个朋友多一分危险。犯人之间无情可言,无理可讲。犯人眼里只有食物。
牢房里的学习是独特的。它要求花子们每天检讨自己。检讨就是检察讨伐!所以就必须要有伤,有血,甚至有死亡。有一个写书的说:检讨是精神的酷刑,灵魂的暗杀,思想的强奸,人格的蹂躏,它剥夺你的尊严,妖魔你的心灵,让你自虐,让你自污,让你自惭形秽,让你自甘羞辱,让你精神**,让你灵魂自缢,让你自己打自已耳光,让你自己唾自已的面孔,让你觉得你是世界上最最丑陋,最最卑下,最最错误,最最必须受惩罚的人。牢狱中的检讨就让这一理论得到充分实践,该理论在实践中得到补充,完善和发展。
有痤笨的举手:
“该打!”
没有痤笨的慌乱之中举手:
“更该打!——你家妈的x,戏弄老哥子。”
“报告:我今天中午‘唱歌’(撒尿)的时候弄出声响了。”
“打!五个红苹果。”
五拳下去,马上脸就腊黄变成稀烂的红苹果。
“报告:我今天下午咳嗽的时候没来得及报告。”
“打!妈的!你太突然了。会吓死人的。”
“报告:我今天走猫步脚尖没踮好,走出声音了。”
“打!”
“报告:我今天……”
“打!”
眼珠子会转的——打!放屁出声音的——打!放屁有臭味的——打!答"道"不大声的——打!敢私自说话的——坚决打!被打时“谢”声不响亮的更要打!!!
大面包,红烧蹄子,夹心饼干,爆炒腰花,潜水肺片,白炒屁股,香酥大筋。各种刑罚名目繁多,品种齐全,九九八十一道菜色香味具全,破打的是一脸哭丧,“谢”声响亮,没被打的也是战战兢兢。
“锄头鬼!”郭刚打完骂完举手的开始清算没举手的。他拉长他那坑凹不平的丑脸叫锄头鬼。吓得锄头鬼张口结舌:
“老……哥……老哥……老哥……哥……子……”
“你家妈的×,装!老子看你装得出去。你把你家爹我当成瞎子。”
“老……老……”
“装!再装老子要你的命。”郭刚停顿了一下以体现出他的深思熟虑。然后故意轻描淡写他说:“老杂卡,我问你,你家妈的x今天和新鬼说那样?啊!!”
“郭哥……哥,新……鬼……鬼……问……我……好……好好久……喔喔喔喔喔……尿。”
“日你妈的x,你给老子总算把尿喔出来啰。只有认识没得解释。你狗日的话多,再冒杂音老子打死你。”郭刚恶狠狠地吼道:“老杂交包谷,新鬼喔尿关你家妈x事?要你用嘴接尿是不是?乱吐泡泡,想冒尖是不是?”
“不不不不不……不不……”这一下把锄头鬼吓得不轻。
“上来!”
最恐怖的两个字出来了。锄头鬼没有了任何机会。现在不管是什么都只有承受了。锄头鬼的家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那个在家时勤劳的男主人今天连名字都没有,那个操持家务不顾自身仪容的农村妇女怎么也不会想到,她敬畏的丈夫今天在牢里还不如奴隶。他的孩子们更想不到,他们坚強如山的父亲今天只不过是牢头的玩具。锄头鬼自己也想不到,他这个曾经在十里八乡小有名气的牛马医生今天活得还不如牛马。他只有停地嘟囔:
“老……哥……子……我我……错……错了。”
"你家妈的X,你挖人的时侯怎没想到是错的?"
“会不会管事?!”真正的牢头发话了。声音不大却如晴天霹雳。说完这半句话方永江继续低头看他手里的那本牢房里唯一的一本书,破烂的《三国演义》。
郭刚被这突如其来的炸雷吓傻了。他心里朦笼中有点明白,锄头鬼那句“郭哥”让他犯了大忌。牢房里只有一位哥。谁睡到一号铺去谁就是哥。除了“方哥”还有人敢称哥?!郭刚只能怪自已平时对花子们教育不到位,没有做好中铺管事的本份。他呆若木鸡地杵在原地发怵。
“哈哈哈哈……”牢房里响起了二铺才李克军那皮笑肉不笑的标志性开场白:“哈哈哈哈……郭刚,下回注意点麻。哈哈哈……方哥喜欢清静。你跟了方哥这么久了应该知道的麻。来来来,王老妈家的炒豆——干脆。哈哈……锄头鬼,点缀一下。嘿嘿……来一次不容易,一样偿点。哈哈哈……”这笑声非常渗人,让花子们头皮发炸。
李克军白白净净的长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肉,更看不出半点恶意。但老鬼们都知道他那张伪善的脸面汹涌煞气。
郭刚胀红了他那张丑陋的脸,喊了声:
“弯腰!”“吸气!”
他双手紧扣向左高高抬起,右肘猛力向锄头鬼后背心里砸下,右膝同时顶向锄头鬼的胸口。只听见一声闷声。锄头鬼凄厉地喊:“谢方哥……”他的脸顿时象灌了猪血的避孕套,血红血红的,脖子上青筋暴胀。锄头鬼感觉自已象被飞驰的大卡车撞了一样,身体轻飘飘地要飞起来。胸中似塞进一只吹胀的气球,五脏六腑都快被挤了出来。他闷胀难当,想吐却吐不出来。有一种极度恶心的敝闷感。当第二次重击再次临到他身体的时候,他胸中的那只气球被打暴了。一股凉气刺入脑门,喉间一丝甜味泛起,眼前发黑,一口鲜血喷射而出。他呻呤着:“谢……方……”锄头鬼没有偿到第三个夹心大烧饼就倒下了……
方永江把手中的《三国演义》“啪”的一声摔在床板上,摔飞了好几页。他“噌”的一下坐起来。看着情况不对,李克军抢先开口。说:“哈哈哈,不经搞麻,两下就倒了。抬到床板上去。嘿嘿嘿,还差一个,这一次就算啰。下一次就没得这么容易过关了。哈哈哈。”干涩发颤的笑声遮掩不住他内心的惊慌。他对染峰说:
“新鬼,哈哈哈,你看见的,以后小心点!嘿嘿嘿,有事先报告,不然也要让你吐血的。”然后他转向大家说:“哈哈哈,有事打报造,万事谢方哥。嘿嘿嘿,不要把面子当胆子用!哈哈哈哈哈哈。”
有新鬼进监了。
新鬼进监,“新鬼”这个名头理所当然就得让给他了。柒峰有了新名号——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