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留步”,百夜升仍是温雅有礼地站在燕王府门前,一手背着,一手悬在半空,映着刘旦背后的光亮,思绪暗生。
“夜升,不要怪本王没有提醒你,我相信你是一个识时务的人,所以试图不要做无谓的牺牲,你若是一心向着本王,那我燕王府与百夜门仍是交好如旧,若是你动些小心思,那我燕王府可是会成为夜升的坟墓的”,刘旦笑面依旧,仿佛对百夜升的一切都全然生死在握。
“告辞”,百夜升倾然转身,踏上马背,扬鞭消失在沉寂荒诞的黑途。深邃的眸子透着叠加的凶狠,刘旦,我也告诉你,你若是敢出尔反尔,伤我身边之人一分,我便让你燕王府血尸横卧。
“曲二哥,我们先去看看曲三哥吧,他伤势挺严重的”,阿丁知道羽弋的心思,故意找了个借口带着曲子目离开,也顾不得自己胳膊上的刀伤了。
夏日的竹林,偶听几声虫鸣,大概是百夜升出门太急,忘了点灯,所以院落有些昏暗,羽弋低头转身走到了兮行的身后,拿起竹笼子,走向竹门前的石灯座,“我再去点盏灯”
“是给夜升照路吗?”兮行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逃避着什么,换做是别人,当你突然就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她都会手足无措吧。
在回来的路上,兮行感觉得到她的心不在焉,时不时的向马车后看,问她,她也只是摇头,他知道,她在担心百夜升,他并没有不悦,他感谢她能去狱中看望他,他感谢夜升能替他照顾她,说起来,他亏欠她,因为他失信了,他不知道,除了背上隐隐作痛的伤口,还有什么能让他记得他也保护过她,夜升他家境殷实,世代又是朝外卿,百夜门独子,而现在有能力救它护她的人却只能是夜升了。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木柄,“我来吧”,他小心翼翼的把木柄高高挂在竹门之上。
转身看着她,欲言又止,“弋儿”,“近来…可好?”,兮行话说到一半,可好二字却如刺在梗,莫名的苦楚按耐不住,一倾而出,在狱中的这些日子,他想过无数次和她再见的场景,仿佛物是人非一般。
“你受伤了,我去拿些创伤药来”,羽弋的眼底情绪复杂,为了不让他看到,她走开了。
兮行望着她往回走的身影,因为她一个躲闪的眼神,觉得一切都陌生了。
她推开竹门,又关上,背紧紧靠着门边,她仰面哭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就像看见无尽的忧伤,他的眸子里浅藏的深情,让她内疚。她忘不了在琴阁里他为了让她走受的伤,忘不了他带她离开燕王府受的伤,她有无数的心情想对他说,这些时日以来,她想他,梦见他,想见他,想和他一起离开…那百夜升呢,她亏欠百夜升的要怎么来还,百夜升的那句话在她的脑海中滚烫的烧灼着她,“你只能和我在一起”,她只有一颗心呐,给了一个人,再也给不了其他的人。
羽弋走向药箱放的木台,百夜升的衣服掉在木台下的地上,羽弋伸手去捡,手落在半空,一块光亮的硬物滑落在地,发出一阵咣当的响声,看清了地上的物品,羽弋的脑海里闪过那天在长安街上第一次见到百夜升的场景,她被他撞倒在地,她伸手去捡从琴上摔落在地的玉玦,因为碎掉了,百夜升拿着玉,把摊开的手掌移到她的面前…
一模一样的玉玦,而这次却从夜升的衣袋里掉落在地,羽弋瘫坐在地,无可比拟的平静,空洞的眼神看穿了所有的迷茫,缓缓伸着手,却不敢捡起…
她的一生就这样被注定了,就这样被百夜升握在手掌之中了,她与他,玉重人逢…
“少主回来了”,阿丁的声音穿过院子的距离,响在羽弋的耳后,羽弋清醒过来,放好百夜升的衣物,拿起药箱出了房门。
对上夜升那风尘辘辘,又清明陈凉的眼睛和兮行那双静默无神,沉迷恍惚的眼神,羽弋躲闪不开,“夜升,你回来啦”,兮行和他并肩站着,略比夜升高了些。
羽弋把药箱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打开来,夜升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她的动作,赫然站着。
“羽弋,天凉了,你先去休息吧”,百夜升冷着眸子,冷淡的语气让羽弋有些不安,她看了看兮行,他好像倒是没事的样子,冲他笑了笑,羽弋松了一口气,只得转身离去。
看着羽弋关上了房门,百夜升才开口道,“跟我来”,百夜升先行走掉,兮行眼底一沉,也随后跟上。
走到竹林深处,百夜升才停了下来,面对他站着,一副心气直正的模样。
“你走吧,离开长安,也离开羽弋”,说这句话,百夜升没有丝毫的犹豫。
“为什么?”,兮行轻笑,为何要走,长安乃天子脚下,天下万民皆可来之。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我”,百夜升看到他不在乎无所谓的样子,的确是意料之中。
“这句话我在狱中想了无数次”,兮行反手一转,剑鞘已经落在百夜升的肩上。
“我千里而来,一入长安,便遇到了你们百夜家的人,之后,你和你爷爷利用回音帛编了一个故事为借口,让我去找另一半回音帛,而你却在暗中派人监督我的一举一动,你们百夜家的人想找到当年派去刺杀广陵王的人,因为你们一直相信他还没有死,百夜门和燕王府多年来一直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因为是燕王想借你爷爷之手找杀手除掉后患,恰好当时广陵王行为不谨,而你爷爷动用江湖势力找到了武功绝顶的杀手,然而行动失败了,广陵王逃过一劫,你们怕事态败漏,便设局拉皇帝下水,动用皇家势力抓到了那个杀手,想置他于死地,即使你们看到他在长安街头身首异处,却你们一直觉得他还没有死,你们知道那个杀手和幽一默的关系,所以你们利用李延年和幽一默的关系引他出局,最终你们天衣无缝地确认了真相”,兮行面不改色地一口气讲完了在狱中所有的猜疑,这些话他从未对太子和庄寒讲过,因为他和百夜升之间需要一个了断,一个不需要别人干涉的了断。
百夜升认真的听着,听完竟然笑着鼓起掌来,“不错,你分析的都对,老爷子果然还是低估了你的能力,在不见天日的死牢中,竟然也能如此这般的活了下来,还能将我们百夜家的秘密看得如此透彻,小弟真是佩服”
“可你有一点儿却没说对,因为…我和他们不一样”,百夜升顶着肩上的重剑,沉稳地向前走了两步,离兮行更近了…
是的,他和他们不一样,百夜升从未想过与他们中的任何人扯上关系,他向来都是独自一人,一个人承受所有不堪回首的往事,一个人看他们为了利益去争斗厮杀,一个人替他们收拾残局满手鲜血。他想躲的远远的,离那些纷争远远的,离那些杀戮远远的,可就因为他是百夜升,百夜门的少主,就因为他身上背负的是百夜门的未来,所以他无可逃脱,他无从选择。
“回音帛的故事是真的,寻找溟天剑传人是真的,让你去当琴师是真的,而我也从未想过要让你置身死地”,“所以,我和他们不一样”
“在琴阁的时候,我派去的人是想去救你的,可偏偏他们武艺不精,而你却不争气地一心想让庄寒离开,自己入狱,怎么样,被燕王的人弄进狱里的感觉还不错吧,你多管闲事的结果就是如此,不要以为自己很聪明,燕王比你聪明高明千倍万倍,我们百夜家为什么会沦为王府的杀人工具,我们踏着尸体,蹚着血河让他如今高高在上,威风凛凛,就是因为他聪明”,百夜升双指夹掉兮行的剑鞘,轻轻的为他拂去肩上的竹叶。
“我不想你死,也不想庄寒死,经历太多的杀戮,我能和这世界找到的联系是竟然是百年前的联系,当年的百门子,庄轲,高渐离,雩,今日的百夜升,庄寒,高兮行,羽弋,你说会不会很好玩?”
“没错,我知道你不想我死,因为百夜明之前来过死牢,我见到了他,他跟我说过,与你无关,我信了他,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如今看来…你却是辜负了你爷爷的希望,他希望你离开燕王,而你…”,兮行有些为他感到惋惜,然而,他只顾着好玩,他却从未明白百夜明的苦心吗?
“离开?那你呢,你与庄寒从于刘据,我从于燕王又有何不可?各为其主,有何区别”
“可燕王他觊觎皇位,揽于权势,野心勃勃,将来必是反叛朝堂之类,你跟着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兮行不希望看见他带着百夜门越走越远。
“你什么都不明白,我已经不能全身而退了,进一步死,退一步仍然是死,那我怎么着也要在死前陪你们一场”,百夜升仍是笑,笑他的天真,居然会劝他放下。
“你若执意如此,你我便道不同不相为谋,往日之事今日结,到时兵刃相接,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兮行已经明白了他的断绝
“你没有这个机会了,因为你不走也得走,如果你留下,那么这场斗争里第一个死的会是你最爱的人”,百夜升笑着从他身旁走过。
“羽弋她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了”,百夜升看着自己手腕的伤口,如果没有他身上的药血续命,她只能活两个月了。
“你说什么?”,羽弋,三个月,这个字眼话语间已在他的眼前闪过百次,失去了控制。
“你应该记得吧,她与生俱来的寒毒体质,不禁风雨,琴阁的时候,你用针放出来的黑血不是毒,而是药,寒毒把药逼到掌心,所以才会病倒,正是因为你把药放出来了,所以她的寒毒加深了,这样来说,反而是你害了她的性命”
“不可能,你说谎…”,兮行不相信他说的话,在他把毒放出来以后,她明明是好了的。难道是因为那颗在白玉瓶中的药吗?
“你不信?”,百夜升转身伸出胳膊横在他的眼前,几道触目惊心深深浅浅的伤口侵袭了他质疑的双眼。
“一碗血换她一个月的生命,三碗血换她三个月安好,我有多少的血能为她流,我便为她流,可若没有解药,我能续她百年无忧吗?”百夜升的情绪激动了起来,他就是要让他知道,他的付出一点都不比他少,他所受的伤一点也不轻于他。他就是要让他内疚,他讨厌他的自以为是,讨厌他的满口正义,讨厌他的一尘不染,他要逼他离开,永远的离开…
“天山以北,冰雪之巅,把寒骨草和雪蟾带回来,三个月时间足够了”
“好,我答应你”
兮行不再说话,望了望头顶一片漆黑,浓郁的竹叶唦唦作响,闭上的眼睛的那一刻,他的心底早已冰凉无感,他终究还是欠了别人,两条命,他终于明白了百夜升说的四个人,难道不会觉得很好玩吗?原来这一切,不是好玩,而是没有选择,百夜升让他这辈子都无法放下他在他心里种的那颗报复的种子,以兮行的心为壤血为露如此疯狂的生长,抓痛着他身体的每一寸血脉。这是他欠他和羽弋的…两条命…